糾葛與斷離

2014-06-10 at 09:13 │ 原作者:白靈 │ 資料來源:白靈   發表人:秀威資訊
凝睇──朵思詩集

凝睇──朵思詩集

  • 作者 / 朵思
  • 出版社 / 釀出版(秀威資訊)
  • 出版日期 / 2014-04
  • ISBN / 9789865696047
  • 定價 / NT$ 320
  • 優惠價 / NT$ 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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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朵思的《凝睇》簡評

女性的敏銳與記憶是男性遠遠望塵莫及的,也是難以真正理解的另一顆「星球」。存在於她們腦中的圖象和檔案,其容量之大和細緻度之可觀,真可以說是以「奈米級」的方式快速而細微地沉澱、堆疊,又常可以光速相互連結、翻攪,一但被「提起」,就不會是單一的,而必是一長串地。

此種女性特質,從男性觀點來看,是非常非常適合寫小說的、甚至是記錄歷史的。只可惜從有文學和歷史以來,女性被壓抑到人性的底層,只讓她們去生兒育女、生完養完一大票孩子人就老了,只是為男人傳遞繁衍虛妄的姓氏。如果讓她們重新話說三千年、再重寫五千年歷史歲月,那絕對是另一番文明景象。

朵思的書寫也是從小說開始,會去寫詩常是不得已,多因煩瑣的現實、碎裂的時間、精神肉體不堪負荷所逼,再是語言總不及思維的速度快,想寫下的太多,能記下的何等有限,於是有時乾脆用散文詩體、長詩形式、改變視角的小說體等方式代為吐露,因此她的詩「兼具抒情與敘事的筆法」(洪淑苓評介《從池塘出發》,2000年),「在敘述與敘述的銜接」上常能「藉由意象並置所造成的空隙蘊釀詩的氛圍」(簡政珍評介長詩《曦日》,2005年)。這也使得她的詩常能將一己情感推到視野的邊緣,冷酷地旁觀他(她)們的生死愛恨,有時又巴不得鑽入其中,經歷那種暈眩起伏的波動。因此朵思是矛盾的,如她漫長與原生家庭的「斷離」,復陷入不可自拔的情的「糾葛」,這種非常人性版一而再再而三反覆上演的分離與親蜜、孤獨與共生、推遠與拉近,恐也是她能在寫作上走得這麼遠、不繼續寫下去就會發瘋的原因。

以是朵思詩的書寫從來就不曾真正放棄她想寫小說的初衷,她只是在詩的抒情中不願放掉小說「敘事」或「敘述」的企圖,將情節或人物壓縮再壓縮,以類似極短篇乃至最短篇的方式展現出來,因此她的詩中「他」(她)字特別多,這是一般男詩人或女詩人中較少見的,由此而生特別的視角和美學距離。這是朵思將過於「拉近」讓自己無法呼吸的情感「推遠」,藉文字將「糾葛」暫時「斷離」、把載著自己在夢中想像中到處「暈眩」的人事物短暫推落腦外的一種好方法。比如在這本《凝睇》中四處可見這種第三人稱的寫法:「她在千千萬萬個憂鬱的想像中和他相遇/他們在不斷更換的地址中互相聯絡/然後在不斷變遷的際遇中/被時光沖散」(〈流動地址〉)、「即使愛不釋手/也祇能讓他的影子瀰漫在白日或夢境」(〈紅豆情懷〉)、「有春雨在簷下滴落/擦撞他的幻覺/他及時捻熄」(〈那剎那〉)、「暴風圈籠罩整座島嶼/他的心在滑鼠下顫動/他的心在峽灣的景色中失眠/:在一座瀑布中解脫」(〈惦記〉)、「風雨夾殺/一隻貓吊死在記憶枝枒/他將自己遺留在海潮洶湧漂流的漁網」(〈風雨夾殺〉)、「她走出簇擁的夜/朝思維的另一個方向奔跑/直到碰觸到內心那堵牆」(〈夜〉)、「帶著櫓聲/搖過來的是他的眼神」(〈幻〉)。這些段落可讀性極高,其背後隱藏了很多東西,似乎都有個不在現場的人在牽引,令人難以擺脫,朵思將之第三人稱化,不失為一種暫時擺脫的方式,而且距離夠了,就能獨立成為一戲劇性的演出,被牽引的反而有了牽引「他」出場的主動性和快慰。

更具小說性的是如下面的詩例:「他站在鐵窗外/看到走進去一個寂寞的黃昏/又走過來一個跛腳的黃昏/原來他的腳印和中槍的腳都停留在黃昏」(〈回憶〉),其中省略了兩個黃昏之間的點點滴滴、「腳印」和「中槍的腳」來去間的悲劇,此時朵思就不只是她自己、或她與他的糾葛與斷離了,而是一代人與其時代的糾葛與斷離。更顯著的詩例是:「落日,落在白色恐怖賠償金拏著的行囊/落日,落在漫步淡水街頭的腳步/落日,落在處處山山水水旅遊的某一地點/落日,落在阿拉斯加灣天空反射皚白冰原/冰崩現象太平洋內灣//藍寶石郵輪七天之旅的七個黃昏/他站在那裡/觀想/洗了又洗霞雲靉靆或澄明的愁/且吐納那些獄友未及吐出身先死的喟嘆」(〈阿拉斯加灣的落日〉),這其中阿拉斯加灣的落日只是借喻,更關鍵的字眼是「白色恐怖賠償金拏著的行囊」、「霞雲靉靆或澄明的愁」、「獄友未及吐出身先死的喟嘆」,但皆未說,改由「落日」、「冰原」、「冰崩現象」去說,五六0年代的許多悲劇便成了這首詩的背景,也使得這首詩有了深沉的不言之痛。

即使寫到與自己「糾葛」與「斷離」最深的父親,她都能出以〈圖象詩〉這樣冷靜的題目,以表達難以盡解的父女情感,比如中間一段:「黎明在他的眼睛,黃昏在他的額頭/雲在他髮上,雪落在他心中/他的言語鎖在喉嚨/讀它,得通過完整的想像/踱蹀在猜忖的走廊或觸摸它顯現的稜角」,這是得「慢慢去解讀一首類似圖像詩的父親」。朵思這種冷的寫法,背後應是巨大的熱與悲,不出以這種「斷離式」的寫法,人很容易深陷、乃至崩解。

朵思說人與人的情感就是這樣:「發不出聲音,但充滿意義」。朵思的詩找到的方向也是如此,極為不同於其他詩人的是,她以詩句為我們畫了一幅幅的人生圖像,為這時空不可說的、人人俱有的糾葛與斷離,留下了充滿想像空隙、亟待讀者自行去填補、且由此獲得閱讀樂趣的生命側影或剪影。



原刊載於 文訊 34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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