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毛彥文回憶錄

  • 作者 / 毛彥文原著;蔡登山主編
  • 出版社 / 獨立作家(秀威資訊)
  • 出版日期 / 2015-01
  • ISBN / 9789865729516
  • 定價 / NT$ 480
  • 優惠價 / NT$ 4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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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正啟事:「本書中有關紅卍字會之記載與說明,皆誤植為紅十字會,謹此更正」

她曾是大學者吳宓魂牽夢縈的戀人
最後卻情歸曾是國務總理的熊希齡
她接手香山慈幼院 成為一位教育家


本書特色

◎毛彥文曾是大學者吳宓魂牽夢縈的戀人、民初國務總理的熊希齡之妻
◎收錄熊希齡親筆求愛信件與詩詞手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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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讀】
九死癡情原無悔──吳宓與毛彥文及其他
蔡登山
五四新文化運動是中國現代的啟蒙運動,它以摧枯拉朽之勢,迅速地摧毀了傳統的思想文化及價值體系,直到一九二二年《學衡》雜誌的出版,幾乎沒有出現真正的反對派。《學衡》是東南大學出版的一份同人雜誌,由吳宓主編。它具有鮮明的反新文化運動和文學革命的傾向,由此而形成了所謂的「學衡派」。而其時新文化陣營雖有分化,但長期以來已「紮住了硬寨」。做為反對勢力的「學衡派」似乎產生不了多大的力量,因此很自然的《學衡》對新文化運動的批評,並未獲得認真的討論;又譬如《學衡》對中國文化特質的認識,對中西文化交匯和文化道德理想的關注,亦未引起注意,甚至被冷落了。胡適在一九二二年說:「《學衡》的議論,大概是反對文學革命的尾聲了。我可以大膽說,文學革命已過了討論時期,反對黨已破產了。」而後來的文學史書,大都沿襲了這種「成王敗寇」的論調,基本上對《學衡》持否定的評價。
然而「學衡派」不同於更早的「國粹派」,「國粹派」是在與世界文化隔膜的狀態下,出於狹隘的「中國文化中心論」而要延續舊制;「學衡派」則是基於新的世界文化態勢,重新反視中國傳統文化對於人類文明有益的精神價值。「學衡派」以新人文主義為理論武器,重新審視中國傳統文化與西方古代文化在人文精神方面的內在溝通,挖掘中國傳統文化中解救當時世界性精神危機的良藥。他們的「昌明國粹」是與「融化新知」聯繫在一起的。而反對者論「學衡派」只強調了它「昌明國粹」的一面,卻忽略了它「融化新知」的一面。在泛功利主義的時代氛圍中,他們的積極面被隱而不彰,他們無力扭轉乾坤,只能「徬徨岐路。預思來日。憂思誰知。彌覺孤淒也已」。吳宓的這種悲嘆正顯示了「學衡派」在困守掙扎之中,嚴重失落的心靈顫動。
吳宓字雨僧,一八九四年八月二十日生於陜西涇陽縣安吳堡。生下半年,母親過世,三歲時過繼給叔父。十三歲起就讀於三原宏道學堂。一九一一年春,考入清華學堂,一九一六年畢業。一九一七年赴美國留學深造,先入維吉尼亞州立大學二年級習文學,翌年轉入哈佛大學比較文學系,師從文學批評家白璧德。三年後從該校本科及研究院先後畢業,獲文學碩士。旋即應已先期返國的梅光迪之約,返國任教於南京東南大學英語系,講授「英國文學史」等課程。一九二二年參與創辦《學衡》雜誌,任總編輯。並於該刊先後發表〈文學研究法〉、〈論新文化運動〉、〈詩學總論〉、〈英詩淺釋〉、〈我之人生觀〉等論文,譯介白璧德等人論人文主義思想資料。
而據《吳宓日記》及《吳宓自編年譜》觀之,其父母對吳宓之婚事,仍守舊規,主張早婚。吳宓說:「十年以來,來為余議親者,不下二三十起。」但吳宓則主晚婚,等美國留學回來再議。然而就在他就讀清華學堂期間,繼母雷孺人決定以陳貞文五表妹為宓之婦。吳宓告之清華校章,學生在校及留學美國期中,不許訂婚、結婚。雷孺人則表示:「此無妨。五妹年僅十七歲。今當接五妹由蘭州來上海,住我家中,入學、讀書。俟汝留美滿五年,一九二一年回國,彼時結婚,亦不為遲也。」而吳宓早就喜歡五妹,於是答應了。但後來因祖母不喜雷孺人而反對此事,父親又以孝心而順之,於是這件婚事終沒有得成。吳宓後來曾感慨道:「倘使五表妹之婚姻得成,則宓後來必無(一)與陳心一之結婚(二)以『為人填債』而愛毛彥文之兩大錯誤與痛苦。也矣!」
而「為人填債」乃吳宓詩中「身心作土填冤債」,蓋指朱斌魁實負毛彥文,而吳宓代朱君償其對毛女士之債耳!這要細說從頭,那是吳宓在清華學堂讀書時的同學好友朱斌魁,有天朱斌魁告訴吳宓,他和姑表妹毛彥文的事情:毛彥文當年十九歲,肄業於杭州浙江省立女子師範學校。毛彥文的父親寵愛小老婆,而不喜歡她的母親,曾為求免還財主方耀堂三千圓之債,竟於酒醉終將毛彥文許配給方之子國棟。而方國棟乃為一紈袴子弟,不喜讀書。於是毛彥文暑假、年假都留在杭州,以避婚嫁。但是今年暑假,父親來到杭州,說是母親病重,要接毛彥文回江山縣鄉間。回到家中,但見賓客盈門,家中正準備兩天後為她辦喜事。於是毛彥文的母親與朱斌魁的父親和弟弟密商逃婚的計畫,那是在當天宴賓客之際,毛彥文趁人不備之際,由家中後門逃出,換了鄉間農婦的服裝,坐上由朱家早已預先準備好的小轎,抄田間小路,到江山縣城住到朱斌魁家。方耀堂知不能勉強,願解除婚約,但仍索取舊債三千圓。毛彥文的父親對女兒的不從命,相當生氣,他告訴毛彥文說:「你為爭取婚姻自由,因此三千圓之債,必須代我償還。另外不能嫁給表哥朱斌魁,免得鄰里認為你是先喜歡上表哥才拒絕方氏的。」朱斌魁為替毛彥文解決三千圓之難題,於是在清華同學及北京各校之浙江省同鄉中募款,而吳宓感其故事,特徵得父親之同意,捐出五十圓,結果共募得一千二三百圓,交給毛父,毛父自添其大半,湊足三千圓之數,償還方耀堂之債。至於毛彥文與朱斌魁的婚事,則一直等到朱斌魁畢業赴美前,即一九一六年七月,才正式訂婚。
而吳宓和陳心一的婚事是起因於一九一八年的冬天,當時在哈佛大學的吳宓,接到清華學弟同期赴美的陳烈勳來函說:其姐「陳,字心一,畢業於杭州浙省女師校完全科,現任定海縣小學教員,今年二十四歲,擇婿甚苛。姐在家曾聞談說吾兄,又閱讀《益智雜誌》、《清華周刊》中兄之詩文著作,且觀《清華年刊》中兄之照像,對兄深為仰慕,願終身奉侍吾兄,故敢敬謹介紹為婚,望祈俯允。」為此吳宓在次年春即請朱斌魁函請同在浙省女師校同學數年的毛彥文,代為調查陳心一的情形。得到的結果是「陳女士容貌平正,面尚白,舉止大方,似頗誠厚。總之陳女士在舊家庭中,作一賢慧之兒媳婦,承順翁姑,則有餘。在新家庭中,作一有才能之主婦,兼辦內外事務,獨當一面,則不足。吳先生最好答以『我之婚事,俟回國後方能決定』。有多位知友,屆時當為介紹,供吳先生比較選擇。仍祈吳先生自決。」而到暑假,陳烈勳又來波城及康橋區住多日,再三勸促。他對吳宓說:「自去冬至今,又有來求姊為婚者多起,家中父母悉謝卻之。」這直教生性過於仁厚的吳宓覺得需承擔全部之責任,於是他並沒有聽從毛彥文的調查報告,在十一月下旬,他函覆陳烈勳,答應這件婚事。陳烈勳立即來函表示感謝,並言:君子一言為定,至於訂婚之儀式等,他年併入結婚儀式中辦理可也。
一九二一年吳宓返國,回到家就寫信給在杭州的岳父陳芍卿先生,約好去拜謁的日期。於是八月十日吳宓到陳宅拜見岳父母,及心一的姑母。之後姑母引心一出見,並無多交談,約十五分鐘後,門口忽報「毛彥文來了!」時毛彥文已走入,神采飛揚,態度活潑。她先對庭中眾人說:「我從江山縣家中來,要到北京上學。心想吳先生正回國,不知已到否?故來此處探問一下。誰想到這樣巧?」心一的姑母亦留毛彥文午飯,毛彥文一直盤桓到下午四時才離開,她不時地和吳宓談話,或問朱斌魁在美國的情形,也問到吳宓的情況,有時則談到她自己,似乎有說不完的話。而同年八月二十三日,吳宓與陳心一在上海當時有名的西餐館―一品香旅社結婚。
而就在他們結婚後的當年冬天,陳心一的弟弟陳烈勳在美國得精神病,次年秋天被送回國,居於杭州家中。十月中旬有天,陳心一對吳宓說:兩三年前陳烈勳訂婚於程氏,乃是她一手促成,今因病其如此,要解除婚約,亦須由她回杭辦理。但吳宓以為此事可請介紹人等出面處理,根本不用她去處理,況且當時陳心一才生女兩個月,又有吳宓的友人顧泰來在家中寄宿,豈可拋此不管呢?兩人為此爭吵,陳心一執意甚堅,終於在當晚搭夜車返回杭州,經二十餘天才回。據當時在場之顧泰來表示,當時「我眼見一家庭之分裂矣!」
而在一九二三年四月間,訂婚七年的朱斌魁與毛彥文卻傳出要分手的事。他們兩人在朱斌魁赴美留學前訂婚,後來毛彥文在湖郡女塾讀英文三年,又在北京女高師肄業三年,六年間學費全由朱斌魁提供,六年間兩人通信不絕。一九二二年九月朱斌魁獲博士學位返國,他曾寫信給毛彥文到碼頭迎候。然而毛彥文性好交際,朋友多,不分輕重,臨時為一友邀往茶館飲茶,耽誤些時間,致使朱斌魁不見毛彥文來迎接大感失望,直至登岸良久,始見毛彥文。後來朱斌魁任南京東南大學教育系教授,他要毛彥文從還有兩年就可畢業之北京女高師,轉學到南京金陵女子大學繼續就讀,毛彥文為了能和朱斌魁在一起,即使因轉學而需多念一年,亦欣然接受。而當時朱斌魁又兼任註冊部主任,他曾告訴吳宓說:「吳此職雖微,然在辦公室中,每日必有數十乃至百人來見,並有所請求。其事均由吾決定准行與否。吾所決定者,即是彼等得、失、苦、樂之所由判分。則吾之權力為不小矣!」吳宓此時深感朱斌魁有種淺薄之虛榮心,已不同於往昔之朱斌魁了。而那年冬天,朱斌魁因積勞成疾,病了兩個月之久,住進鼓樓醫院。毛彥文則每日前來探視,有時向學校請假,整日守護在朱斌魁的身旁。又在吳宓家為朱斌魁熬藥,並特別煮些飯粥、肴蔬、羹湯,送到醫院給朱斌魁,晚上則住在吳宓家,可謂費心照料。一九二三年四月間,也就是朱斌魁返國半年後,有天吳宓突然接到毛彥文的手書,要吳宓到成賢學舍一談。吳宓到時,室中尚有朱經農等人,但見朱斌魁沉默不語,而毛彥文則甚為激動。朱斌魁表示他要與毛彥文解除婚約,並不是毛有任何缺點,或任何過失。只是他的思想改變,今昔不同。第一,他現在才知道姑表兄妹結婚,於子女不好。第二,他現在所喜歡的女子,只要她身體肥壯,尤其臀部大而圓,其他如家世、財產、教育、才能,以及品貌,均所不計。而對一般有學識、有文化,在大學畢業或肄業之女生,尤絕對不取。雖經吳宓諸人的勸說,但朱斌魁終不為所動。
而據毛彥文在回憶錄《往事》一書中表示,事後她得知朱斌魁當時是愛上匯文女子中校的某一女生,那女生十七、八歲,是南通人。而當時朱斌魁向她退婚的消息被匯文校長知道後,那女生就被學校給開除了。而毛彥文又表示朱斌魁的同學兼同事孟憲承在出事的第三天,曾對她說:「妳記不記得君毅留美最後兩年,在紐約給妳的信很少?他是否告訴妳他的錢不夠用?其實清華的官費是夠他花的了,他於兩年前變了,他衣袋中有好多年輕女人的照片,常常拿出來給我們看,不是說這個胖的好,就是那個瘦的好。他曾經跟我們討論過,想不顧一切跟妳結婚,婚後徐圖納妾。去年他的一場病,妳拼了命看護他,他良心發現,感到不可那樣做,還是解除婚約,讓妳仍舊有幸福的前途。所以妳對君毅的退婚,應該高興,無須傷心,縱令妳和他結婚,也不會幸福的,與其以後鬧離婚,不如現在解約的好。我覺得妳太善良,所以把實情告訴妳。」
於是一九二四年的夏天,中華教育改進社在南京舉行年會,毛彥文為招代之一。熊希齡的繼配朱其慧女士亦出席該會。毛彥文當年在浙江湖郡女校求學時,就與朱夫人的姪女朱曦同學,而在北京女高師時,又因朱曦而得識其堂妹朱畹、胞妹朱嶷,她們三人因同為女高師,同室共寢,結成莫逆。因此毛彥文常於週末隨朱畹去石駙馬大街的熊府,熊希齡和朱其慧對毛彥文都很親切,關懷照顧備至。因此當朱夫人得知毛彥文的婚變時,她大抱不平,自告奮勇地主持正義。於是在某一星期日下午,由朱夫人邀集一些教育界名流,有張伯苓、陳衡哲、王伯秋、吳宓、陳鶴琴、朱經農等,而金陵女大的校長、教務長及留校的同學也參加,朱斌魁則偕程其保同來,大家推張伯苓為主席。張君說了一大堆他和他夫人的事,其意仍在調解,而陳衡哲則對朱斌魁大加責備,要其說出退婚理由,朱斌魁仍以姑表兄妹為由,舉室為之嘩然。後來毛彥文說:「請各位不要責備朱先生太多,今天的會是討論如何解除婚約,不是向朱先生興問罪之師。」陳衡哲聞言生氣地說:「我們大家退席,到現在毛小姐還維護朱先生。」說完她起立要走,經朱經農等勸阻後才留下。至此推王伯秋起草解除婚約的條文,經誦讀後無異議,由當事人及證人簽名蓋章後成立。據《吳宓自編年譜》中云,雙方議定如下:「(一)朱斌魁付給毛彥文『賠償損失費』四千八百圓整。其交付辦法:自一九二四年七月份起,毅每月以銀一百圓,面交或匯交宓。宓轉交給彥後,須取得彥簽名蓋章之收據,將收據寄交毅彙存。至一九二八年六月,全數付清。然後另締結婚姻。(二)在京、滬各大報,如上海《申報》、《新聞報》,刊登〈朱斌魁、毛彥文協議解除婚約聲明〉。大旨『以雙方性情不合,興趣不同,今願解除婚約。俱出自動。特此敬告親友』云云。可由宓等二三位友人起草,經毅、彥簽字認可後,宓負責送交報館登出。(三)今後毅、彥各不得對公私任何方面、任何人,有詆毀、責評對方之語言文字。」兩人總算解除婚約了。
毛彥文從此終其一生,再沒有和朱斌魁見面,甚至通音訊,直到一九六三年底她得知朱君毅半年前在上海逝世,遠在台北的毛彥文寫下〈悼君毅〉一文,回首前塵,她述及四十年前的婚變,對她的影響,她說:「你給我的教訓太慘痛了,從此我失去對男人的信心,更否決了愛情的存在。……以你我從小相愛,又在一個環境長大,你尚見異思遷,中途變心,偶然認識的人,何能可靠。」
一九二五年吳宓到北京,任清華大學國學研究院主任,聘請王國維、梁啟超、陳寅恪、趙元任四位大師擔任導師,培養兼通中西文化的文史專門人才。而一九二六年起,任清華大學外國語言文學系教授,制訂了培養西方文學和語言的「博雅之士」人才的方案。一九二八年八月吳宓曾作江南之遊,並寫下〈南遊雜詩〉九十六首。一九二九年二月,吳宓再度作江南之旅,躑躅西湖之濱,又寫了二十首〈續南遊雜詩〉。其中「君傷遇合牽情苦,我為文章惹恨多。細話平生雙對酌,人天短夢強婆娑。」「未信有情皆是累,但能無病便為仙,半年勞榎匆匆過,重向湖濱問夙緣。」都是描寫他和毛彥文的交往和真情的流露。再翻看一九二八年八月十一日的《吳宓日記》,就記載他到杭州,毛彥文來站迎候,而同至其宅,然後同遊西湖的情景。而同年十月十四日之日記,更表明他愛毛彥文之心意:「至宓何以傾心於彥如此之甚,不外兩層。(一)彥極聰明而又多情。(二)彥之身世極苦,其於人情世事已觀之透澈,然內心中仍藏有熱情至意,此種相反之情形最難兼之於一身。故宓視彥為極難遇而可愛之人。簡言之,憐其才而憫其遇而已。」
一九二九年七月上旬,吳宓再作第四次南遊。這一回他是專程南下去跟毛彥文道別的。因為毛彥文已獲准進入美國密西根大學深造,八月間就要啟程赴美了。吳宓得到消息便兼程趕到杭州,數日盤桓,離愁別緒,使吳宓傷心欲絕,欲哭無淚。他在歸途中,寫了至為頹廢消沈,甚至於明言他將要「拼將一死消愁盡」的感懷二首:「世上原無難處事,人生確有斷腸時,讀書學道曾何益,黃口白頭一樣癡。拼將一死消愁盡,未許餘生有夢期,宿孽懺除留正果,從今不作寫情詩。」而據他一年後所寫的一闋〈生查子〉,我們得知他這次和毛彥文聚首時,曾經有過不愉快的場面。「此日去年時,眉樣蓬山認。閉戶啜佳羹,逐客聞嚴令。一載著悲歡,瀛海來芳訊。誰道別離多,轉使心情近。」詞中寫道他們兩人正閉戶啜佳羹,驟然有人前來嚴令逐客。有此一幕,吳宓方始倉卒北返,沒能等到上海的送別。而以毛彥文早與朱君毅解除婚約,不相往來而推之,下逐客令者應是毛彥文的父母尊長。學者沈衛威以為或許正由於毛彥文的尊長盛責毛不該與有婦之夫往還,受了這一次重大的刺激,吳宓方才痛下決心離婚的。
而其實吳宓與陳心一的婚姻早就不協調,在一九二八年九月十六日的日記中,有段話:「宓之允心一婚事,初無愛戀之意,只以不忍拂其請,寧犧牲一己而與為婚,譬猶慈善事業。及後來早有悔心,而又硜硜守信,寧我吃虧,不肯負人。專重道德之義務,不計身心之快樂,愈陷愈深,馴至不可脫卸,追悔無及。近頃復又感懷此事,日夕怫鬱懊喪不釋。心一嫁我固幸,不嫁我亦可得所。既如此,何必犧牲我之一生。此真所謂自作孽不可活也。平心而論,心一固眾人所稱為賢妻良母者,惟其人性格倔強,情感薄弱,故難與宓融洽,雖欲教而進之,俯而就之,終屬無益。嗚呼痛哉!」可見一斑。而此後吳宓曾考慮過離婚的種種情況,並請教諸好友的意見,甚至毛彥文亦得知此心意。此可見一九二八年年底以後之日記。
一九二九年九月十二日,吳宓與陳心一訂定離婚條件(一)吳宓給陳生活費五千元。目前先付二千元。餘數至遲於三年內付清。未付之款,應按年利一分付息。(二)三孩中,無論幾人,如歸陳撫養,應由吳宓按年給費如下表:未入學者,每人每年一百二十元。在小學者,二百四十元。在中學者,三百六十元。在大學者,四百八十元。(三)目前心一居北平撫養三孩。在此期間暫由吳宓增給陳津貼每月三十元。附言議定後,先登《大公報》七天。彼此信件退還仍存友誼。九月十五日《大公報》第二版左上角刊登〈吳宓、陳離婚聲明〉謂「我等性情不合,興趣不同,現以雙方同意,正式離婚。謹此通告親友。」兩人正式離婚了。結束了八年的婚姻生活,吳宓百感交集,寫了一首〈九月十五日感事作〉云:「早識沉冥難入俗,終傷乖僻未宜家。分飛已折鴛鴦翼,引謗還同蕙苡車。破鏡成鱗留碎影,澄懷如玉印微瑕。廿年慚愧說真愛,孤夢深悲未有涯。」表達了他自身的感受。而不久他又寫了調寄〈水龍吟〉:「海西何處仙鄉,夢魂夜夜頻來去。憂勞萬種,辛勤半世,寂寥誰語。作計安排,存仁依禮,寸心無負,縱路人譏彈,友朋交謫,還期望,君能喻。七夕雙星待聚,泛歸搓佳期休誤,堪傷往事,情天多缺,知音難遇。夕照低沉,滄波浩渺,彩雲飛逝,早鴛屏繡閣,薰香畫黛,領濃歡趣。」在詞中,吳宓寫出了他離婚後的處境,他表示,他之所以要和陳心一離婚,乃是因為他飽經憂勞,辛辛苦苦了半輩子,「寂寥」時無人可與相語,使他不得不為自己打算,「作計安排」。同時他更強調對陳心一是:「存仁依禮,寸心無負。」的,因此縱使路人對他譏評,朋友給予指責,他都問心無愧的。而他所求的是伊人毛彥文對他的瞭解。
一九三○年九月,吳宓想藉歐遊之便,把毛彥文從美國接回來,共結連理,達成多年的心願。他每天和毛彥文隔洋用電報談情,據說英倫的電訊局經理對吳宓的癡情,大為感動,特別給予減價優待。結果由於吳宓書呆子習氣太重,在電報中堅決爭取家庭之中誰該支配一字,使毛彥文知道他頑固的個性,只能做朋友,並不能做丈夫。他數年來的追求,毀於一旦。為此吳宓還寫了一首詩自嘲:「吳宓苦愛毛彥文,三洲人士共驚聞。離婚不畏聖賢譏,金錢名譽何足云。作詩三度曾南遊,繞地一轉到歐洲。終古相思不相見,釣得金鰲又脫鉤。賠了夫人又折兵,歸來悲憤欲戕生。美人依舊笑洋洋,新粧艷服金陵城。奉勸世人莫戀愛,此事無利有百害。寸衷擾攘洗濁塵,諸天空漠逃色界。」歐洲回國之後,吳宓宿緣未了,情何以堪,雖曾說過「從今誓要忘伊了」的話,但卻仍然情不自禁,再度六次南遊,寫了〈六南遊雜詩〉有「本為緣多惜此生,悲涼勞倦莫能名,如何又結新緣去,五載江南六度行。」「境從悟後方增戀,夢欲醒時且暫歡。孤注一投吾事了,歸來靜止依枯禪。」八月間吳宓再次南遊,曾經在上海元昌里見到毛彥文,然而據吳宓元昌里即事〈蝶戀花〉所記:「君障面紗吾拂袖,畫地為溝去去休」,兩人之間彷彿小孩子吵架一般,畫地為溝,連聲去去。但第二天吳宓赴上海北站,準備北返時,毛彥文又臨去秋波,趕到北站去送行,使得吳宓恨也不是,愛也不是,於是他又寫道:「已別又何來送我,默默無言,此意心可知。強止終分輪轉火,填胸萬感針氈坐。舊夢迴還連瑣瑣,疑信難參,恩怨難平頗。人事由天安置妥,輕塵飛絮隨顛簸。」
一九三三年吳宓更藉「木馬屠城記」,亦即托洛伊城之海倫故事,一語雙關,古意今情,寫了一篇平生力作長歌〈海倫曲〉。這也就是後人所謂「吳宓述哀百首,打不動玉人芳心」之作。而在該年遽然中輟的吳宓戀曲似乎又有了進展,毛彥文終於表示了態度,她願意與吳宓保持兄妹般的感情,這使得一往情深的詩人,還奢望著今生便以兄妹終局,但願來世再結鴛盟吧。雖是如此,但吳宓終難太上忘情,他仍然在苦苦追求,這從他的詩作中可見一斑。而毛彥文則固守最後防線,一進一退,步步為營。
一九三五年二月初,吳宓正在勉定心神,埋首撰寫他的平生重要作品之一―《空軒詩話》時,突接毛彥文的來函,信上簡簡單單的問他能否即日赴滬一行?而此時吳宓正被書局催稿催得氣都喘不過來,於是他拍電致覆,請她稍候數日,等他把稿子趕好如期交了,他自會立即啟程,欣欣然地到上海和伊人會面。詎料,二月九日平津京滬各地大小報,全以巨大篇幅,登出一條驚人的花邊新聞,六十六歲的熊希齡和三十三歲的毛彥文在上海舉行結婚典禮。此事對吳宓而言打擊是相當大,於是他作了懺情詩三十八首,那是他嘔心瀝血之作,亦可謂傑作中的傑作。其中有「事成無補方知悔,情到懺時恨最深」的詩句。
面對吳宓的苦苦追求,而毛彥文卻突然與熊希齡結婚,不知內情者都責毛彥文寡情,半世紀以來,毛彥文可說是備受毒罵與誤解。從毛彥文的回憶錄中,似乎可理出一些端倪來,首先她在〈悼君毅〉一文中說:「其實我自情竇初開,以迄於彼此決裂時,二十餘年來,全部精神與愛都為你一人所佔有,換言之,我二十餘年來只認識一個男人,我的青春是在你佔有期間消逝的!有了這個慘酷經驗,我對於婚事具有極大戒心,以致久延不決。」而對於吳宓,毛彥文有她自己的看法,她說:「吳腦中似有一幻想的女子,這個女子要像他一樣中英文俱佳,又要有很深的文學造詣,能與他唱和詩詞,還要善於辭令,能在他的朋友、同事間周旋,能在他們當中談古說今,這些都不是陳女士所專長,所以他們的婚姻終於破裂,這是雙方的不幸,可是吳應負全責,如果說他們是錯誤的結合,這個錯誤是吳一手造成的。」而不幸的是吳宓離婚後,將這種理想錯放在毛彥文身上,毛彥文認為「想係他往時看過太多海倫少時與朱君毅的信,以致發生憧憬。其實吳並不了解海倫,他們二人的性格完全不同。海倫平凡而有個性,對於中英文學一無根基,且嚐過失戀苦果,對於男人失去信心,縱令吳與海倫勉強結合,也許不會幸福,說不定再鬧仳離,海倫絕不能像陳女士那樣對吳百般順從,故自吳、陳離婚以來,海倫不斷的設法勸兩方復合,因海倫始終認為只有陳心一能容忍吳的任性取鬧,惜終未成功。」再加上「自海倫與朱解除婚約後,他想盡方法,避免與朱有關的事或人接觸,這是心理上一種無法解脫的情緒。吳為朱之摯友,如何能令海倫接受他的追求?尤其令海倫不能忍受的,是吳幾乎每次致海倫信中都要敘述自某年起,從朱處讀到她的信及漸萌幻想等,這不是更令海倫發生反感嗎?」
而學者沈衛威則認為吳宓生性浪漫、感情多變、見異思遷的文人氣質,理想化的「洛神」―毛彥文身影的晃動,使他陷入思想與情感的迷亂之中。尤其是在得不到時,只好癡傻地犧牲自己的幸福生活,為伊人守候。反觀毛彥文的實際思想意識是傾向於胡適及新文化運動主潮的,是一位時代新女性。她思想情感與吳宓完全不是處於一個界域內,也根本沒有把吳宓當作一個愛情獵物。於是這種關係呈現出一個畸形的單戀狀態。於是沈衛威下了個結論是「吳宓與毛彥文的愛情關係不是一個『共同在場』的現代遊戲形態。吳宓始終是『出席』的『在場』,而毛彥文卻是作為一個『缺席』的存在的『在場』。他與毛的情感結構始終是虛設的。這便是吳宓的可悲之處。」不能不說是極有見地的看法。
沈衛威又指出,一九三三年當吳宓追求毛彥文而不得時,曾一度移情別戀於時代新女性盧葆華。而盧葆華如同毛彥文,根本瞧不上他這位離了婚,還養著一母三女的守舊的窮教授,致使吳宓在痛苦中表示自己要「皈依宗教,虔事上帝,不再追求人間浪漫之愛。」為此他在日記上寫下頗為感傷的話語:「宓婚事將成,而磁石引針,橫風斷纜,遂又新舊兩空,難行難止,使宓虛懸徘徊,增加痛苦。若我奮力前求,則急遂難成;若收心割愛,則牽纏未斷。欲助甲而甲不受助,願不負乙而又必負之,欲使自己不吃虧而又必吃虧,欲為我身謀福利而無福利。嗚呼,此誠理想家行事之必然結果,浪漫派求愛之天與懲罰,而亦吾愚妄之性行之一定軌轍也。」更可見吳宓的肺腑之言。
而至於毛彥文之所以嫁給年齡幾乎長她一倍的熊希齡,當時人們都不得其解。其實毛、熊之結緣可推至二十年前,毛彥文結識朱夫人的姪女朱曦始,而再五年後,毛彥文考上北京女高師,常去熊府走動,熊氏夫婦以姪女待之。一九二五年夏,毛彥文畢業於南京金陵女子大學,此時熊希齡創辦的香山慈幼院正需教員,熊希齡便囑朱畹寫信邀毛彥文前去教書。毛彥文因計畫出國留學,未允所請。一九三一年毛彥文獲密西根大學教育學碩士,學成歸國。在熊希齡的大女兒熊芷的陪同下,參觀北京香山慈幼院,予以毛彥文深刻的印象,這也是日後熊、毛結合的思想基礎。同年八月熊夫人朱其慧病逝,毛彥文聞訊非常悲痛。此時慈幼院正大肆改革擴充,需才孔急,熊希齡曾親自寫信邀毛彥文前來執教,然因毛彥文已接下上海復旦大學和國立暨南大學的聘書,又未允所請。一九三四年秋,已鰥居五年的熊希齡由京至滬,寄寓於朱曦家。朱曦因憫於對姑丈晚年生活之孤寂及事業無人繼承,而有撮合熊、毛之念頭,遂三番五次至復旦大學去遊說毛彥文。而熊之大女兒熊芷雖在懷孕期間,也兩次由京至滬,為其父助陣。
於是在一九三四年十一月、二月間,熊希齡向毛彥文發出了第一封求愛信:

彥文女士:
久未晤為念,頃有達於左右者,請先恕僕之唐突。
溯自與季兒同學時,嘗稱道君之賢淑,為彼第一知交。迨君與某之解除婚約,熊夫人屢屢代抱不平,謂君之溫和而多情,某某之薄倖而負心。種種印象深入於僕之腦筋,未嘗一日忘也。是後僕對於君之境遇,十年以來時時注意,而於危急亂離之世,尤恐君陷於危難之邦,想君尚能記憶也。繼而知君能與境遇奮鬥,以一女子而獨立生活,且犧牲己利以孝親愛妹。其性格之純厚,道德之高尚,尤為僕所敬愛矣,僕亦不自知以何因緣而注意至此也。
僕自熊夫人故後,加以「九一八」之變,國難家難同時並作,僕之觀念消極萬分。此一年來病魔纏繞,尤感覺扶持無助,僕欲得一看護照料病軀而已。乃季兒與香兒堅決反對僕之意見,竟以僕向所敬愛於君之故代向君徵求同意。前日夜報大略,使僕既驚且喜,不啻褐衣而拾珠玉,旱苗而得雨露也。僕以老大之身,經此家國之難,自覺生命將及垂萎。今忽得君之眷顧,振我精神,又不啻僕之新生命新紀元也。僕不僅為個人家庭幸福慶,且為所辦慈幼教育事業無量數之兒童幸福慶。昔宋史歐陽文忠公之父,年齡大於其母二十七歲。歐母賢聲,古今罕有,然只限於歐陽氏之家庭而已。今君助我發展教育,幼幼及人之幼,則更賴歐母之賢而進一步矣。僕以十三年社會事業之經驗,深覺現時代之需要,必得一真正文明家庭以為之倡,僕與君嘗負此重大使命矣。僕無他能,惟此誠摯之心必使君之精神快樂滿足。而立此模範家庭,以為我國無量數之兒童幸福基礎,不獨子其子也。倘蒙同意,請賜覆音,並候面教。

而這信發出後,年逾半百的熊希齡卻如同少男般初戀的心情,不知會被接受亦是拒絕,真乃坐立難安,於是素有「湖南神童」的熊希齡,又提筆填了一首〈臨江仙―春意柬彥文〉,詞曰:「樓外草青春欲到,東風靜待花開,陰晴不定總縈懷。含蕾猶未放,飛蝶又驚猜,可是愛花人已困。思量羯鼓安排,中宵起坐復徘徊。欲將愁遣去,兜的上心來。」過了一段時間,仍不見彥文回書,熊希齡輾轉反側,徹夜難眠,於是他起身提筆,又填了一首〈菩薩蠻〉:「沉沉消息眉峰蹙,燈前試向牙牌卜。起後復重眠,夢多魂未安。取書將欲讀,瞬又心他屬。輾轉似輪馳,思君無斷時。」後來,毛彥文似有所動,她終於給熊希齡回信!然仍稱老伯,不過在老伯二字加以括號,並附註:在關係未確定前仍舊稱。熊希齡得信,又驚又喜,題〈菩薩蠻〉二首:「搖紅影裡燈花笑,望穿倦眼佳音到。猶自舊稱名,開函驚一聲。括弧加解釋,一線生機賜。疑信未分明,終宵眠不成。」「從前悔被虛名誤,回頭忽又聞鸚鵡。似是向人呼,今吾非故吾。故教遲作答,答亦圓而滑。權當藥催眠,明朝期再談。」而幾個月來,各方面的懇切開導,加上熊希齡的執著追求,毛彥文終於應允熊的求婚。熊希齡在興奮之餘,寫了〈賀新郎―定情柬彥文〉一首:「世事嗟回首,覺年來飽經憂患,病容消瘦。我欲尋求新生命,惟有精神奮鬥。漸運轉,春回枯柳,樓外江山如此好,有針神細把鴛鴦繡,黃歇浦,共攜手。求凰樂譜新聲奏,敢誇云老萊北郭。隱耕箕帚,教育生涯同偕老。幼幼及人之幼,更不止家庭濃厚。五百嬰兒勤護念,為搖籃在在需慈母。天作合,得嘉偶。」
一九三五年二月九日,熊、毛締結良緣,白髮紅顏,一時傳為佳話。其中上海《申報》有如下報導:「三時正,來賓齊集禮堂,即由該堂朱葆元牧師證婚。結婚進行曲悠揚起奏後,熊氏及毛女士,即由二少童,及男女儐相朱庭祺夫婦,引導緩步入堂,及講壇前而止,熊氏衣藍袍黑褂,頷下濯濯,望之如五十許人,恂恂然儒者風度;新娘衣妃色禮服及地,披白色婚紗甚長,為年雖已逾卅,然眉目間青春猶在,固一及笄之美麗少女也,謂為二十許人,或可相當。朱牧師即舉行耶教結婚儀式,鄭重迅速,未半小時,即告完成。婚禮進行中,新郎始終未示笑容,新娘亦頗矜持,惟當牧師讀主文至『熊希齡與毛彥文碩士……』時,新娘忽輾然微笑,豈念年窗下,萬里洋所造就者,至今已得有歸宿而喜歟。」
毛彥文之嫁與熊希齡,或有人不解,或謂年齡過於懸殊。然毛彥文卻自有一番說詞,她說她和朱君毅分手後近十年間,雖不乏有人追求,但她一概拒絕。理由是「以你我從小相愛,又在一個環境中長大,你尚見異思遷,中途變心:偶然認識的人,何能可靠。如與年相若者結合,他不會和你一樣嫌我年事大了嗎?你長我四歲,尚振振有詞,要娶十七八歲的少女為配偶。……當時反常心理告訴我,長我幾乎一倍的長者,將永不變心,也不會考慮年齡,況且熊氏慈祥體貼,托以終身,不致有中途仳離的危險。」除此而外,毛彥文之熱心教育,有遂慈幼教育事業之夙願,而作出此一果斷之選擇。
一九三七年春,熊希齡帶著毛彥文,雙雙出國,赴爪哇出席國際禁販婦孺會議,為保障人權而奔走呼籲。回國後,又在山東省青島市,籌備一所嬰兒園。七七事變,熊希齡愛國不落人後,他偕同毛彥文自青島南下,在「八一三」淞滬戰役爆發後,親自主持戰地救護工作。在一個多月內,他們設立臨時醫院四所、難民收容所八處,共救出傷員六千餘人、難民十五萬餘人。在受傷的軍民中,在難民收容所中,人們經常看到一個文靜的臂纏紅十字章的中年婦女,在鼓勵、再撫慰、在扶助那些戰爭帶給他們不幸的人們,她就是毛彥文。因此他們益為世人所推重,不久上海各慈善團體籌組聯合救災會、熊希齡被推選為副會長。除此而外,他們還率先發起籌辦一所街頭教育社。同時又計畫如何把慈幼院遷到大後方去。一九三七年十二月間,他們風塵僕僕地趕到香港,為籌募救治傷兵和救濟大批難民的經費,詎料因勞累過度,熊希齡心臟病發,於十二月二十五日病逝香江。毛彥文則經慈幼願董事會一致推舉,成為香山慈幼院院長,在國難中獨立支撐,繼續完成熊希齡未竟的事業。
一九三八年春,吳宓經香港、海防輾轉到達西南聯大文法學院蒙自分校,授課一學期。秋,蒙自分校遷回昆明聯大本部,吳宓自此在聯大外文系任教授,直至一九四四年。在熊希齡病逝後,吳宓曾想方法要追得毛彥文,在一九三九年七月十一日的日記中,有如下的記載:「為今之計,宓宜徑即赴滬。先在港製西服,自飾為美觀年少。祕密到滬,出其不意,徑即訪彥。晤面後,旁無從者,即可擁抱,甚至毆打撕鬧,利誘威逼,強彥即刻與宓結婚,同行來滇。出以堅決,必可成功。即至越禮入獄,亦於宓無損。前事可不必提說,惟有此法可成功滿意云云。」然後來他認為此計不成,於是他又想出另一辦法:「(一)在此間造作空氣,使眾皆知宓愛彥至真至苦,必有人以其情形函報彥知。旁觀之言,易使彥感動。或者(二)宓邀友茶會,宣布將出家受戒為僧。更居西山一二星期,以實其事。彥知宓真為出家,必不能無動於中,倘肯親筆致宓一函,則此後事皆易辦。(三)宓於適當之時,赴滬訪彥,面致其情,或有萬一之望,云云。」吳宓曾說:「予平生所遇之女子……愛之最深且久者,則為海倫。」因此,在意亂情迷下,導致有此心理失態的想法。沈衛威指出,吳宓具有敏感、純真、激情、憂鬱,以及神經質的外在表現,喜歡沉湎於自己的純粹感覺和生動的想像力中,以致有時把握不住現實與理想的落差,出現荒誕的行為,使自己陷入情感的迷途,可說是極為中肯的論斷。
而一九四一年太平洋戰爭爆發,毛彥文困居香港,吳宓聞訊為之著急萬分,曾有函電慰問,但如同熊希齡去世吳宓致電慰唁一樣,均沒有得到毛彥文的回音。於是吳宓寫下了一首〈慰未亡人詩〉,中有「讀罷楞嚴未解情」之句,坦承他雖然鑽研佛經多年,卻依舊一往情深,戀戀不已,根本無法獲得解脫。其後他還一再的在課堂上說:別無他願,惟求此生能夠再晤毛彥文一次。而一九四九年毛彥文到了臺灣,她除了是「國民大會」代表外,她先後執教於桃園復旦中學及台北實踐學院十餘年,直到八十高齡才自動退休。一九九九年十月三日,她逝世於台北內湖國泰醫院,享年一百零三歲。而吳宓則身陷大陸,飽受迫害與折磨,於一九七八年病逝,享年八十四歲,兩人終其一生,並沒有再見過面。
據張紫葛《心香淚酒祭吳宓》一書云,一九四九年九月,重慶大學中文系系主任艾蕪,因慕吳宓之名,請他擔任兼任教授。吳宓在第一次上課後,就收到女生鄒蘭芳小姐的一封長信,具道夙昔仰慕吳宓,今有幸親聆教誨,深感夫子學識淵博,字字磯珠。誓當頂禮門牆,虔領教導,求其登堂入室云云。吳宓接信後置未作覆。爾後每授課一次,必得鄒生一函,越寫越長,漸道家世情志,並表示愛慕之情。吳宓均以鄒生一時虛幻,而未在意。一九五一年,鄒蘭芳的兩個曾當將官的哥哥遭到鎮壓後,留下八個幼小的子女要她照顧,她於是哭求吳宓的幫助,吳宓秉存仁者之心,從此每個月從自己工資抽出大部分,幫助她撫養孩子。幫助這種成分的人,在當時是非常危險的,但吳宓卻覺得義不容辭。而就在此時西南師範學院圖書館的一位女職員頗有姿色,她的丈夫是三青團的,因為到了臺灣,所以她被認定是隔離對象,她看中了吳宓。她想吳宓是該校的頭面人物,做了他的夫人,可得統戰之蔭蔽;吳宓又是高級教授,工資高,物質生活也可以大大改善;老教授為人善良,不講無產階級政治要求,且有紅學專家之稱,待妻子必然溫良體貼,而且這種學究易於誘導定情。於是她死命地向吳宓靠攏,為迫使吳宓與她結婚,她還胡謅和吳宓私通等等。而實際上與她私通的是吳宓的頂頭上司方敬的好友張東曉,並且當場被抓個正著。但迫於政治壓力和無奈,吳宓只得答應和鄒蘭芳結婚,才算平息一場「桃色風波」。但吳宓卻自咎其責地說:「我負擔了小鄒一家九口生活,就娶她為妻,成什麼話?買她嗎?前此一諾千金之仗義行為,竟成狼子野心矣!……」。於是兩人在一九五三年結婚,這樣鄒蘭芳才有了工作。兩人生有一女,但未足歲便夭折了。其後鄒蘭芳長期患病,吳宓朝夕照顧,接便洗髒,必自躬親而不假手他人。但因鄒患的是肺結核,到一九五六年,便香消玉殞了。
在臨終前,鄒蘭芳才坦承其實她在一九四九年七月已得知患了肺結核,她給吳宓寫第一封情書,其實是要在有限的生命裡找個蔭蔽之所。她說:「我欺騙了吳雨僧,利用了他的正直善良,利用他的同情心,來套著他,捕獲他,在他的有生之年,為我這個不值半文的女人,為我的侄兒姪女們,做牛做馬,……我,是他的罪人!」而當吳宓得之事情的原委時,他說:「哦!她―立意得遠,用心良苦。我們竟然盡在鼓中矣!然亦不必惱恨也,倘以悲天憫人之心觀之,則伊―情可憫!良可憫也!」鄒蘭芳在最後迴光返照時,淚眼汪汪地對吳宓說:「我害了你,累贅了你。沒有半點報答。對你的大恩大德,來生圖報!」吳宓俯身對她說:「……別這麼說,你,半點不曾累贅我。你給了我機會,讓我真正盡一盡丈夫的義務。我永遠銘記你,感謝你。―放心,我一定把你的侄兒、姪女撫養成人……」。而吳宓也始終信守著他的承諾,除此而外,他室內的擺設一如鄒蘭芳生前,吳宓還在家中為她設有靈位,每餐必多設一副碗筷,每看電影,必多購一張票,虛席以待。足見恭行君子之風。
文化大革命爆發後,吳宓即遭殘酷迫害,大量的日記、文稿、藏書被洗劫一空。曾是他晚年執教的學生周錫光談到在文革初期他回西南師範學院探望吳宓的經過,他說:「一九六七年二月,我決計赴渝探望吳先生。當我到了西師,只見學校辦公樓、教學樓已是一派破敗景象,處處牆上殘留著大標語、大字報,據說各『造反派』大軍都已出去,學校空空如也。只在三教學樓不遠菜地裡有十幾個衣著破爛的老師蹣跚地挖地『勞改』。我不願讓他們發現,便立在老遠探看,沒有他。於是我走向教學樓,沒有他,正躊躇間,忽發現拐彎樓梯處有一個老人正吃力地躬腰掃地,是他,果然是他!我趕過去正要喊他,忽見他急急地揮揮掃帚,又急側轉身答應一聲:『有!』,向樓裡走去。我十分激動,看到了他,他還活著!晚上,我再次到文化村宿舍去看望吳先生,當靠近宿舍時,黑處有一個低聲音叫住我,是吳先生。大概他已估計到我將再來,便站在這兒等一陣子。我說明:『是專程趕來看望。』可話音沒完,吳先生說:『你能趕來看我,我很感激,……其實我下午已看見你,你也看見我了,這就夠了。現在你無須逗留,趕快離開西師,不要受我的牽連。錫光,聽我的話,趕快離開!』於是我向吳先生深深鞠躬後,便離開了西師……」
而從吳宓一九七二年七月十二日給友人姚文清的信中,我們可以得知,他備償折磨,左腿殘廢,雙目幾乎失明的苦況:「一九六九年五月九日,在『鬥爭宓之大會』上派兩名學生拉宓入場,中途在平鋪磚地之『食堂』中,猛被向前推倒,結果左腿扭折。現今必須右手拄杖,否則不能站立,更不能走步。經過不斷醫療,現今可支杖走路,左三關節已不再痛。但左腿仍不能彎曲,不能起甚高,而骨髖一關節猶時時作痛,宓右目在一九七一年六月忽全盲,現惟靠左目代兩眼之用。」一九七七年一月吳宓的妹妹吳須曼從西安來重慶,把他接回老家涇陽。此時吳宓幾乎雙目全盲,左腿也已殘廢。一九七八年一月十四日病危,送醫搶救,十七日凌晨三時辭世,終年八十四歲。
也是吳宓的弟子,現為西南師範大學教授的孫法理在文章對吳宓有這樣的評論:「吳宓的學生錢鍾書曾說吳宓是亞里士多德定義下的悲劇人物。這大約指的是他的理想與時代的脫節。那是早期的吳宓。晚期吳宓的悲劇是時代的悲劇,但他那孤獨頑強的執著卻給它增添了幾分悲壯。吳宓總是生活在他所說的The World of Truth裡,而他周圍卻有不少人是他所說的Vanity Fair裡的弄潮兒。這一事實也對吳宓悲劇的形成起了推波助瀾的作用。他是個孤獨的行道者,踽踽獨行,走完了他的淒涼的路。」可說是道盡了吳宓一生的行事,甚至感情之旅。

簡介

更正啟事:「本書中有關紅卍字會之記載與說明,皆誤植為紅十字會,謹此更正」

《往事》是毛彥文晚年回首平生,述說她種種往事的回憶錄,但它並沒有公開出版,只是自印一些分贈知己及親友。
毛彥文為人所熟知的,恐怕是和吳宓的一段戀情。吳宓在詩中說:「吳宓苦愛毛彥文,三洲人士共驚聞。離婚不畏聖賢譏,金錢名譽何足云」。吳宓對她可說是魂牽夢縈,有時又是死死糾纏。但毛彥文在回憶錄中卻下筆省儉,言語謹慎。僅在〈有關吳宓先生的一件往事〉,糾正了一些關於兩人感情糾葛的錯誤傳聞,冷靜地表白了她對吳宓的看法。回避談她和吳宓的情感糾葛,根本的原因在於她認為這是一場由吳宓單方面產生的「愛情」,從她自身的感受來說,「愛情」並不存在。
至於她和表哥朱君毅的戀情,儘管朱是負心之人,但毛彥文還是深情難抑。當一九六三年,她聽到朱君毅去世的消息,她「老淚縱橫」,寫下長文〈悼君毅〉。毛彥文後來嫁給在民國初期曾短暫擔任國務總理的熊希齡,可惜,結婚不到三年,熊希齡猝死,毛彥文接手香山慈幼院投身於慈善與教育事業。

作者簡介

毛彥文
小名月仙,英文名海倫。浙江省江山人。辛亥革命後就讀於江山西河女校、被保送入杭州女子師範。一九二九年赴美國密西根大學攻讀教育行政與社會學取得教育學碩士學位。回國後,任暨南大學、復旦大學教育系教授。一九三五年與熊希齡結婚後辭去大學教職,協助丈夫開展慈善事業。熊希齡病逝後,出任北京香山慈幼院院長。隨後在臺灣、美國任職:《少年中國報》編輯,加州大學、華盛頓大學研究員。一九六二年回臺灣定居,並執教於實踐家政專科學校。

蔡登山/主編
文史作家,現為秀威出版公司副總編輯,長期致力於兩岸文化交流。曾製作及編劇《作家身影》紀錄片,完成魯迅、周作人、郁達夫、徐志摩、朱自清、老舍、冰心、沈從文、巴金、曹禺、蕭乾、張愛玲諸人之傳記影像,開探索作家心靈風氣之先。著有:《人間四月天》、《傳奇未完──張愛玲》、《色戒愛玲》、《魯迅愛過的人》、《何處尋你──胡適的戀人及友人》、《梅蘭芳與孟小冬》、《民國的身影》、《讀人閱史──從晚清到民國》等十數本著作。

目錄

【導讀】九死癡情原無悔──吳宓與毛彥文及其他/蔡登山
前言
第一章 家庭狀況及受教育經過
第二章 浮沉人海
第三章 與熊氏締姻
第四章 婚後生活
第五章 盧溝橋戰事爆發
第六章 接辦北平香山慈幼院及設立桂林、柳州、芷江分院 .
第七章 熊泉病逝天津及抗戰期中的北平香山慈幼院等
第八章 抗戰勝利香山慈幼院復員北平香山原址及其他
第九章 大陸變色開始流亡
第十章 回臺灣定居
第十一章 國事、教育、旅遊、家務、健康、及親友消息
結語
【附錄一】悼君毅
【附錄二】有關吳宓先生的一件往事
【附錄三】有關朱曦生平事跡
【附錄四】秉三公親筆信及詩詞等
【附錄五】慕爾堂中熊希齡續譜求凰曲
【附錄六】熊秉三先生事略
【附錄七】抗戰勝利祭告先夫熊三公秉三文
【附錄八】十年流水帳
【附錄九】母親百齡冥誕紀念
【附錄十】與弟媳姜培英書
【附錄十一】哭五妹同文
【附錄十二】哭三妹輔文兼略述其生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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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登山

會員評鑑等級  2015/03/30  此會員所有評鑑

一九九九年十月三日毛彥文女士以一百零三歲的高齡,病逝於國泰醫院內湖醫院,我是從報紙上得知消息的,那是我當年在電影界的師友也是北平香山慈幼院旅台校友會會長常錫楨先生發的消息。在這之前我研究吳宓,當然熟悉 ...更多

秀威資訊

會員評鑑等級  2015/02/11  此會員所有評鑑

秀威新出版的《往事》應該是一本完整版了,此前大陸百花社出版過這本書,我找了對比一下,結果發現區別很大,似乎文字都不同,不是刪節問題了。 前面蔡先生的導讀,更加值得一讀,是一篇很不錯的文史稿。建議看看 ...更多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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